细嗅清风，捎来草莓田苏醒的呼吸，甜意是淡的、软的，一丝一丝，缠缠绕绕，像看不见的蛛网在空气里飘浮。一颗颗草莓从层层叠叠的翠叶间探出头来，脸蛋儿红扑扑、水润润的，像是还带着昨夜的梦。阳光恰好俯身，为每一张可爱的脸都镶上了一圈毛茸茸、亮莹莹的金边。它们就这么静静地、乖巧地等待，仿佛在等待一个与甜有关的约定。

那是我上幼儿园时。窗外的桃花正开得烂漫，每朵都端着一小捧阳光，仿若踮着脚张望的孩童。

“小萱，尝尝这个——”妈妈的声音忽然切进来，软软的，像刚蒸好的糯米糕。她俯身时，发梢扫过我的脸颊，带着淡淡的茉莉香。瓷盘与木桌轻轻相触，“叩”的一声，清亮又温柔。盘中草莓还挂着水珠，像刚出浴的娃娃。

她挑出最大最红的那颗，指尖映着果实的红：“张嘴，啊——”草莓触到唇齿的刹那，酸酸甜甜的汁液在口中炸开，我猛地睁大眼睛——原来世界上除了糖果，还有这样活泼的甜！我跺着脚嚷嚷：“还要！还要嘛！”那急切的童音，自己听着都像只啾啾待哺的雏鸟。

妈妈笑了，眼尾漾开细细的波纹。她又拿起一颗，却不急着给我，只是用拇指儿轻轻摩挲草莓表面，拭去那层看不见的尘埃。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，暖暖的，像冬日的羊绒毯把我包裹。那一刻，这颗草莓，是不是被她手心的温度焐得更甜了？

那是我上小学三年级时。草莓园里，露珠儿还躲在叶背打盹，每片叶子都托着一点金光，仿佛整个清晨在这里碎了，撒得到处都是。

“看我找到了！”我的尖叫惊飞了叶尖的蜻蜓。双手高高举起两颗草莓——它们红得那么认真，连籽粒都像精心点缀的黑芝麻。我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进竹篮，竹篮是外公编的，每根篾条都被岁月磨出了琥珀色的光泽。

转身时，我看见妈妈站在田垄那头。她直起腰的姿势有些僵硬，手轻轻捶着后腰——她弯腰找草莓已经找了好久了吧？可当我目光撞上她时，她立刻扬起手臂，大拇指高高翘起，嘴角儿的笑比草莓还甜。只是那笑容里，还藏着一丝别的什么？她的目光追着我跑来跑去的身影，像风筝线一样又长又柔。我忽然读懂了那目光——她一定在说：“跑慢些呀，小崽崽。”可她说出口的却是：“那边叶子底下，说不定藏着更大的呢！”

那是我在小升初时。和煦的春风悄然撩动窗帘，也撩动素描纸的边角。彩铅笔散在桌上，按照颜色排成一道小小的彩虹。

笔尖划过纸面，“沙沙”的声响像是春蚕啃食新鲜又嫩绿的桑叶。我画得很慢——草莓的高光该在哪里？阴影该有多深？画着……画着，忽然觉得手中的不是笔，而是一根魔杖，正从白纸上召唤出一个鲜活的春天。

妈妈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。她的呼吸轻得像羽毛，可我还是感觉到了——那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气息。“真像啊……”她轻声说道，声音里满是惊叹，仿佛我画的不是草莓，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奇迹。

我偷偷抬眼。阳光正好勾勒她的侧影，鬓边有几根白发亮得刺眼——是从前没有的，还是我一直没发现？她看得那么专注，连我停下笔都不知道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，我画的哪里是草莓？我画的是所有被她温柔注视过的时光。

风，又来了。草莓田在远处轻轻摇晃，每一颗果实都饱满得像要滴下蜜来。蝴蝶的翅膀碰碰叶子，又飞走了；蜜蜂的嗡嗡声忽近忽远，哼着只有春天才懂的歌……而所有的草莓——画上的，盘中的，藤上的——都在甜香的空气里轻轻说，有些爱呀，从来不说自己甜，却让你尝到的每颗果实，都甜了一生，甜了。

（来源：创意写作国际班书院/作者：李姝萱）

责任编辑：文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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