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浅浅的秋风悄然翻过山坳儿,漫山遍野被染成浓淡不一的金色。狗尾巴草在坡上排成毛茸茸的波浪,风一过便簌簌地响。秤砣梨沉甸甸的,沉甸甸地压弯条条枝头,青黄的皮上浮着淡淡的白霜,甜香被风揉碎了,一丝一缕飘进村庄。珠颈斑鸠在枝桠间跳来跳去,“咕咕”叫着,抖落几片早枯的叶,叶子旋转着落在清澈见底的溪水里,跟着潺潺的水声儿往下游去了。
听老人说,从前这山坡上就有一棵老梨树。树皮皲裂得像龟壳,树干却倔强地伸向天空。树下有间茅屋,墙是黄土夯的,墙边长着狗尾草。屋里住着母子二人。
那时每天清晨,灶膛里的火苗把母亲的身影投在土墙上,晃动着,变得很高大。锅里的油盐饭“滋滋”作响,米粒儿渐渐变得晶莹,每一颗都裹着油光,咸香从门缝钻出去,和老梨树的花香混在一起。儿子背着书包出门,总要回头看——母亲总是站在梨树下,晨光把她的蓝布衫儿染成淡淡的紫色。他学习很努力,成绩就像地里的玉米秆,一节一节往上蹿,作业本上满篇的红勾很是耀眼。
变故发生在谷雨后的第三天。那天乌云像浸了墨的棉絮,低低地压着山梁。放学钟声没散尽,暴雨就砸下来了,屋檐水挂成了白帘子。灶台是冷的,没有温着的碗。孩子的心猛地往下一坠,放下书包,转身扑进雨幕里。
田埂成了泥浆河。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,溅起的泥点糊满了裤腿。忽然,一道青影从草丛窜出——是竹叶青,三角头昂着,信子一吐一吐。父亲教过的捕蛇口诀在脑子里闪过,可他只是抓起一根树枝胡乱挥舞着,继续往前奔。“妈……妈……”他撕心裂肺。
“斌斌……”声音被雨打得断断续续,从溪边传来。母亲半跪在菖蒲丛里,斗笠还在,头发贴在额上,雨水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。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菖蒲,指节发白。看见儿子,她想笑,嘴角刚扬起就被咳嗽打断了,背篓歪在一边,里面的猪草散了一地。
那晚,茅屋里的油灯亮到很晚,很晚。三皮罐茶的苦香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,母亲捧着粗瓷碗,热气蒙住了她的眼睛。喝下几口后,她脸上的蜡黄褪去些许,“作业……都写完了吗?”
“还在学校就写完了!”少年挺起胸膛,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,像要顶破低矮的房梁。
日子如同溪水一样流着。梨花开又谢,谢又开。初中毕业那年,月亮特别圆特别亮,月光从茅草屋顶的缝隙漏进来,在地上洒出一个个银币大小的光斑。母亲在补衣裳,针尖偶尔划过头发,银丝在月光下一闪。斌斌忽然放下书本,“妈,我出去挣钱。”声音很轻,却震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三晃。母亲抬头,这才发现儿子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了,肩膀虽瘦,却有了山的轮廓。
出发那天,老梨树正在落叶。金黄的叶子一片接一片飘下来,有一片落在包袱上。母亲掏出手帕包,里面是零零碎碎的毛票,叠得整整齐齐。她塞进儿子怀里时,触到了少年滚烫的手心。
“妈,等我风风光光回来。”少年说完转身就走,不敢回头。这个初中毕业的孩子啊……走到山坡拐弯处,余光瞥见母亲还站在梨树下,蓝布衫渐渐缩成一个小点,融进苍黄的秋色里,融进。
从此,老梨树成了守望者。春天,母亲在树下择菜,总要多摆一个小板凳;夏天,她在树荫里纳鞋底,针脚密得看不见缝隙;秋天,她捡最圆的梨子晒成梨干,陶罐装满一个又一个;冬天,她对着光秃秃的枝桠发呆,呵出的白气很快散在风里。梨树年轮多了一圈又一圈,她的背也一点一点弯下去,像被岁月压弯的枝。
直到那个重阳节,她没有再起床看梨树。村里人发现时,她面朝山坡躺着,眼睛微微睁着,手里还握着一片干枯的梨树叶。
村里的人们把她葬在老梨树下。说来也怪,第二年秋天,这棵几十年都挂果不多的老梨树忽然挂满了梨,金黄金黄的秤砣梨,压得枝条垂到坟头。路过的人都说,那是母亲摘了要留给儿子的。
布谷鸟叫醒山谷的早晨,是在三十年后。小汽车碾着碎石路开进村时,老梨树正开着白花,像一场迟到的雪。下车的人两鬓斑白,西装革履,却在老梨树下跪了许久,肩膀抖得像风中的叶子。
“种树——”他站起来,对围观的乡亲说,“把整面坡都种上梨树。”
树苗运来那天,夕阳特别好。工人把一棵棵秤砣梨幼树栽进土里,他亲自给每棵树浇水。水桶提起时,他看见水面上晃着一张皱纹纵横的脸——恍惚间又变成了母亲当年溪边的面容。他别过头去,看向那棵老梨树。
如今的老梨树苍劲了,更苍劲了,满坡的小梨树围着老梨树。秋风起来时,一个个秤砣梨一起晃动,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。溪水还是那样清澈,那样淌着,带着几片梨叶,几缕清香,绕过村庄,向山外流去。珠颈斑鸠在枝头“咕咕”地叫,忽然扑棱棱飞起一片,金黄的梨子从叶间露出来,在夕阳下闪着光,像无数小小的太阳儿,照亮了整个山坡。
(来源:创意写作国际班书院,作者:李姝萱)
责任编辑:文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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