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掠过连片的稻田，缓缓抚摸着教学楼前的梧桐道，把满树深绿的叶子浸成半金半红的颜色。午后的阳光斜斜铺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，跑道边的狗尾草旁，寂寞地躺着半个咬剩的包谷粑粑，金黄色的表皮沾了点细碎的草屑，在亮堂堂的日光下，像块突兀的补丁。

林知夏搂着作业本从一旁走过，脚步顿了半秒，若无其事地绕开；陆星野抱着篮球跑过，鞋底带起的风掀动粑粑边的碎叶，他连头都没回；苏晚和她同桌说着笑走过，脚尖不小心蹭到它的边缘，往前走去。来来往往的身影过去了好几个，好多个，那半个包谷粑粑仍旧在原地，十分无助，阳光越来越暖。

张老师抱着《语文》教科书及教案从办公楼走过来，远远瞥见草皮上那块金黄。他脚步停住，眉头慢慢蹙起，原本舒展的脸颊沉下来，像被秋风淬过的石板，眉心拧出几道竖纹，如同田埂边露出的枯树枝。他走过去，蹲下身，右手指尖轻轻捏起那半个包谷粑粑，“可惜呀！多大的一个包谷粑粑，咬了两口就扔在这儿了。”声音里裹着重重的惋惜。

风卷着梧桐叶从他脚边打了个旋儿。“丁当……丁当……”上课铃顺着风漫开。张老师手里攥着那半个包谷粑粑，脚步稳稳地踏进七年级三班的教室。他站在讲台边，目光仿若晴日里的探照灯，从第一排慢慢扫到最后一排。

原本还在叽叽喳喳说笑的同学们，见张老师进来，一个个飞快地抿住嘴，猫着腰溜回自己的座位，桌椅挪动的轻响过后，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飘落的沙沙声。张老师把那半个包谷粑粑举到半空，温和的眼神蒙了层薄薄的冷意，垂在身侧的左手不自觉贴紧裤缝，指节微微收紧：“同学们，谁能告诉我，这是什么？”

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半个金黄色的粑粑上，大家坐直身子，神色明朗，异口同声：“包——谷——粑——粑——”清脆响亮的声音拖得长长的，像条轻快的小河，流过教室，飞向窗外。

张老师轻轻摇了摇头，把那半个包谷粑粑轻轻放在讲台上，玉米粑粑的纹路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。“是啊！这是吃了几口儿的包谷粑粑！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边，“那它为什么会躺在操场上？”

话音刚落，教室里瞬间静了下来。你望望我，我看看你，刚才还亮着的目光都悄悄垂下去。头顶原本暖白的日光灯，此刻忽然显得晃眼，惨白的光落在桌面上，连窗外的天都像是暗了几分，远处的云慢慢沉下来，把刚才还明晃晃的日光遮去大半。

坐在第三排的陈景行忽然身子一僵，猛地抬起手捂住了嘴。他的脸颊“唰”地红透，好像被偷偷抹上了一层大红色水粉颜料，耳根子烧得发烫。他把头埋得低低的，后脑勺的发旋都在发烫，指尖攥着的校服衣角，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。

张老师的目光在陈景行身上停留了两秒，轻轻扫过全班低垂的小脑袋，“孩子们，咱们那次去校外的稻田研学，都亲眼见过农民伯伯在太阳底下插秧，汗珠子砸在泥地里的样子。”他的语气慢慢软下来了，仿佛田埂边吹过来的风，“每一粒粮食，都是他们一滴汗一滴泪熬出来的，咱们可不能随便辜负这份辛苦啊。”他的声音温温的，恰似清晨草叶上滚下来的露珠，轻轻落在每个人心尖上。

教室里的动静轻了，坐在前排的几个同学脸颊红了，伸手挠着后脑勺，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讲台上的包谷粑粑；后排的男生也垂下头。全班二十多张小脑袋低低地埋着，连呼吸都放轻了，每个人的脸上浮起明明白白的不好意思。

忽然，班长许清禾“腾”地一下站了起来，椅子腿蹭过地面，发出轻轻的声响。她攥紧拳头：“张老师！我代表全班同学向您保证，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随便浪费粮食，绝不会再让您在操场上捡到被咬剩的包谷粑粑！”声音斩钉截铁，带着清亮劲儿。

张老师望着她，紧绷的嘴角慢慢舒展开，攥了半天的左手轻轻松开，指尖微微敲了敲讲台上的包谷粑粑，眼里含着融融的暖意。

不知道是谁先轻轻拍了第一下掌，紧接着，“啪啪！啪啪啪……”掌声在教室里响了起来，零零散散的，没过几秒就汇成一片整齐的声响，顺着敞开的窗户飘出去，飘向操场，飘向树林，踏踏实实地飘向不远处闪着银光的长江水面。

（来源：创意写作国际班书院/作者：郝文博）

责任编辑：文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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